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|馮永基  知所進退

馮永基 知所進退|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

  《香港戰後建築檔案》作者何慧心和袁偉然親自送書給幫忙寫序的馮永基先生,筆者隨行探訪,並邀得是次訪談。「與建築師交流才能坦承相談,我們平日對外大多只會說些客套的場面話。」他的幽默和海量的建築城規界別佚事,讓我們兩位筆者不知不覺錄下了四小時多內容。

 

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|馮永基  知所進退

馮永基
曾任建築署高級建築師,退休後成為中國現代水墨畫家及城市倡議者。公共建築作品包括濕地公園、西貢海濱公園及香港大會堂紀念公園等。現為不同官方及民間文化組織的委員和顧問。

 

不必要的建築設計

 

  「Architecture for the sake of architecture(為建築而建築),有時是不必要的。」馮先生生於香港經濟起飛前,當時環境沒這麼逼、建築沒這麼密,從前空曠土地現在已填滿建築,略嫌「過了火」。完成一項建築,成品實體上佔據了公共空間,無論好壞,必影響市容,容易被建築師個人取向左右。在建築署工作多年,他尤其介意下屬和同事失控地為了表達形態而建築,因為香港地少、空間矜貴,因此更應阻止公營建築界有人為了做一種個人宣言式、誇張的建築,只為博外界掌聲,忽視建築實際為城市發揮的功用。

 

  另一種是建築體量上的不必要,若設計符合功能,能滿足客人對空間的要求便可。他不支持誇張的設計,如超過十層的中空空間作室內中庭。即使公營建築的地積比率一般較私人市場寬裕,但亦不應浪費空間。

 

  雖然他過往促成多項公營建築的改建和重建計劃,馮先生明白沒可能要求城市內所有建築皆精彩,但如果某些建築多年受各界抨擊,如:錯誤運用風格、不倫不類的設計、設計上比例不協調、體量過大...... 等等,他便會鍥而不捨請求政府和其他相關團體研究修正的可能性。有時建築本身不是問題,但活化後功能錯配,如一些英治時期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築,錯配為政府機構所用,倒不如改成美術或博物館。一些被丟空多年的空間,如油街前物料供應處倉庫,他亦有份推動改建成為現今受歡迎的社區藝文空間。

 

  他認識很多建築界前輩其實對世界建築現況並不贊同,標誌性建築氾濫,「為怪而怪」,實際上是視覺干預。歐洲有些保留傳統特色多年的小鎮,因為某知名建築師介入而製造了新「怪物」,漠視與城市共融的需求。但這未必全是建築師責任,因為大部份設計比賽和設計投票均揀選標奇立異的設計獲勝,獎勵「怪異」。

 

「美學的誤判」

 

  馮先生希望有天能寫成以此為題的文章,推動「美學革命」,讓大眾學習如何分辨品味高下,製造一波浪潮從而影響專業界別。現由筆者先作簡略預告。

 

  香港60年代建築風潮曾百花齊放,詳情可見《建築檔案》一書。後來後現代主義興起,加上經濟起飛,業主往往「銀紙亂投」。因他們以貴價投得用地,被逼高價賣出獲利,以「豪宅」包裝吹噓其價值。但現在每有新樓發售,無論呎數多少皆自喻為豪宅,金碧輝煌,設計和樓宇飾面均奢侈無度,加上其他行政、繁複制度、大量文件工作、多層監管機制等問題,導致整體建築費太貴,無論公私營建築,往往超出預算。馮先生斷言,沒有開發商有勇氣,讓住宅設計回到基本、簡單設計,實際上售價可以只比居屋貴少許,讓本地大眾負擔得起。

 

  近年「粗獷主義」風潮再次盛行,大眾熱衷發掘本地清水模建築,亦到訪外地名師作品。其實這是某種心理反應,因為日常見太多「閃亮」的設計,自然渴望見回建築的「裸妝」樣貌。馮先生自問不再願意做私人市場的設計,亦替他們覺得辛苦,因為學不能致用,與學習時的設計思維大相逕庭。若提出簡約設計,必然被業主指摘設計「馬虎」,其他部門或設計顧問又認為建築師沒資格教他們做事。即使市況日下,承建商亦不敢提出使用廉價做法,怕業主不收貨。

 

  馮先生致力希望用正面的訊息去引導大眾學習何謂「品味」,豪華並不是「錯」,但品味是一種選擇。因為多年的濡染,香港人普遍失去對美學的理解,「物質」作為美學指標已成為本地文化。富裕程度和品味其實沒有必定關連,他嘗試向富商朋友推薦年輕建築師為其住家翻新,在外國各地皆褒揚的簡約、摩登風格,在香港卻被唾棄,他們真心地相信奢華是品味的指標,除了要求金光閃閃,又在各處添置大量風水擺設,嚇怕建築師放棄專案。他認識很多年輕人也因為教養和文化背景不同,懂得何謂品味,但奈何他們能力和影響力有限,未能扭轉風氣。IKEA(宜家)是很好的例子,它令很多人從庸俗走出來,創造人人可負擔的好設計。

 

  他並不願以個人影響力公開指名任何設計的錯,「要向好的作品學習大家才有進步,『曳』的東西我直行直過。」他希望能潛移默化地推廣美學,讓大眾明瞭淺白的概念,引起漣漪和討論,過程中滲入一些高尚品味。若有天大眾會欣賞富有設計品味、但廉價簡約的建築,讓豪華豪宅回歸務實住宅,這場美學革命就有希望。

 

功能先行

 

  以上列出馮先生以此為鑑的重點,是他或其轄下團隊項目中的原則。首先,是確保設計的功能恰當。「我們的設計是由內而外,不要只為『好樣』、有戲劇性而設計,根據業主要求、建築師分析、大眾需求等,找到空間需要提供的功能,開始規劃。」至於「外」的部分,就看建築師的板斧,作為署內團隊領導,他對下屬非常信任,會把適合的專案交到有相關板斧的設計師手上,讓他發揮所長,更毋需跟足自己想法。

 

  西貢海濱公園(2003年)的設計以開放式及簡約為主,馮先生戲言他在專案中拆除的東西,比建造的還多。拆掉原有較密蔽的花園,增加廣場公共空間,設計概念以一排鐘塔貫穿整體規劃,但並不佔空間亦不礙眼。

 

  他認為海傍優美環境需要有開放式用膳的餐廳,才是善用空間。但這樣複雜了政府業權管理,在康文署公園內加入食環署管理的餐廳,不獲官員支持,更可能得罪當年是區內餐廳老闆的一眾區議員,因為增加新商業對手,馮先生不敢強行推銷。最後幸得建築署署長明白設計的一片苦心,讓海濱空間增加公眾活動的可能性,才讓此餐廳得以落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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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貢海濱餐廳,2003(L’ASGARD提供)

 

尊重文化歷史和原有風格

 

  舊山頂公園有一些三角形建築,馮先生認為與周圍環境和歷史文化脈絡不相符,他主動敲門問署長爭取此項目,希望還原歷史中的面貌。涼亭、公廁、街燈、花圃、更亭等都被更換位復古英式,雖然是仿造,但更重要是尊重代表該段歷史的一些精神符號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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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頂公園水池,2011(發展局園境閣網頁)

 

  他在著作和隨筆中常自嘲自己作品沒有個人特色,其實他把個人風格放得很低,作品中盛載的故事和意義超越個人美學。「我相信我是香港比較少有的、很願意維持和尊重每一個建築本來風格的建築師。」大會堂復修(1992年),他深入研究當年工務局和Ron Phillips(羅恩・菲利普斯)(1927年-)的設計和做法;赤柱海濱長廊(2007年)加入海港風帆設計元素;西貢加入歷史意義,受當區居民歡迎;濕地公園(2006年)已經是他風格最強烈的建築,是因為他「不甘心香港沒有Tadao Ando(安藤忠雄)(1941年-)」。龐大的建築體量,把大斜坡鋪滿草皮,在入口處望向建築,視覺上隱蔽在自然下;另一邊不可能完全消失,於是正向著濕地和水池,仍然是接連自然景觀。自然保育區也應是城市文化歷史的一部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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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濕地公園,2006,左:清水模牆;右:大斜坡(建築署網頁)

 

  順道分享他的一個「推銷員」技巧:西貢的專案他一心想增加開放性,拆除舊有建築物。但他知道,千萬不要用建築理論去闡述設計,只會被人討厭你「拋書包」。與外行人溝通,切忌用學術話題包裝,會被誤會是炫耀學識。首先,提出居民或當區人士會關心的事情,如抗日戰爭紀念。第二,用當年報紙節錄的紙船作引子,讓大眾低調地回憶,若居民們同意做法,讚賞他們懂得設計的品味。簡單引伸設計意念,紙船是香港漁港的縮影,也是居民兒時玩物,連繫老中青三代人的象徵,等等。最後,當他們從設計中獲得榮耀感,便任由建築師主理執整其餘多項設計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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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貢海濱公園紙船雕塑,2003(維基百科)

 

Building less for more

 

  近年馮先生作為水墨畫家的身份較外界熟知,在建築生涯中也不知從何時生起需要「留白」的感覺。他不清楚哪個時期開始,有種對社會強烈的使命感,時常感到很掙扎和「周身唔舒服」,不希望城市中的開放空間突然被龐然大物佔據。有些地方留白更好,有些建築物拆掉後問題便解決。

 

  香港有個大問題是沒有良好城市規劃,香港甚少特意劃分成開放式花園、草皮,或廣場等露天開放空間,康文署的公園只是按人口密度安排適量面積,設計還被各種花卉、涼亭、水池等密佈。近年最成功的例子是啟德車站廣場,因為需要緩衝大型活動疏散人群才得以保留空間。

 

  唯有一次大型城市空間規劃,就是港島區填海作海濱長廊。當年他亦有份作推手,但仍歸功於當年政府的遠見。作為環保分子,他本應是反對的一方,但他亦深明港英政府遺下的禍害是港島沿岸地皮歸私人管理,大眾不能享用。若這次是最後的填海,他是贊同的,市民可以有空地進行各種活動、表演。「比起海港較闊,但只有私家遊艇可以埋岸,我寧願收窄海港,但公眾可以享用海邊空間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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灣仔海濱長廊,2021(建築署網頁)

 

  跟其他建築師不同,他不著重於透過建築表態,或吸引視線,專案到他手總是先想甚麼可以拆掉。「香港給你珍貴的土地,建築師就應該保留這個開放空間。」Build less for more (建少,造就更多),「設計應留有餘地,不作過多的干預,留給有智慧的下一代慢慢考慮如何處理。」在香港,建大了不會變小,建高了不會變矮,空間需要謹慎設計。

 

保護設計的訣要

 

  「我要率先知道每個項目日後會產生甚麼問題,我先克服它。」每個建築將來也有機會被人改至面目全非,甚至拆毀。業主大多投訴:難打理、又有水漬、保養費用昂貴,交給保養團隊的承建商,必然提議用廉價物料包覆,標榜不用打理。有時設計完成後,建築師準備好說明書和保養手冊,教導業主方如何打理,但難保另一年代的業主或部門主管(政府項目的「業主」就是管理該建築的部門)失去熱情,或無心讀懂手冊,設計岌岌可危。

 

  「早些出手找一個外在力量,借他們的力量發聲,保留原有設計。」濕地公園主建築用大量清水模結構,在香港往往被人以易於保養為由,批盪、上漆、蓋鋁板等也可能發生。馮先生於是想到用「粗暴」方式,任由植物攀爬到牆上,待日後環保人士出聲維護外牆設計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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牆上的爬牆虎(濕地公園網頁)

 

  他在署內大力推廣參加建築比賽,設計剛完工只能「靚」一會,唯有拿到獎項、獲外界肯定,讓其他官員信任建築師的能力和設計,才願意跟從原本設計維修。西貢紙船因天氣因素曾有破損,因項目獲得獎項及有地區代表性,才能以原本設計重做更換,不至遺下一灘池水沒人打理。

 

選賢任能

 

  經歷過香港中央圖書館(2001年)事件(詳情可參考《誰把爛泥扶上壁》一書),建築署內部門認為需要改組,但並不容易,因為不能像私人事務所般成立設計團隊,讓某些建築師主理前期設計部分,其他負責管理合約和監察承建商。署方著重公平,不希望標榜某部門內建築師為「設計師」,好像強調了其崗位的重要性。

 

  但馮先生深明,並不是所有建築畢業生有同樣的興趣或專長,若有擅長管理和行政的建築師被逼作設計,可能也很痛苦。他只能按原本架構執整團隊,只是剛好較多設計專才的下屬「加入」了代號SA18的團隊。當時署內有舉辦一些內部比賽,熱衷設計的同事都會參加,即使只有收到六、七份,也很快看到誰有熱誠和天份,獲邀請進來他的團隊。

 

  每個他邀得進來的建築師,他都信任他們,安排適合的專案讓其發揮所長。「我不擔心成果好壞,因為我相信他們的才華;只要能把人才聚集起來,事情自然能成。我的工作,僅是提供便利、推動過程,並促進整個項目的圓滿。 」飯餘時間,團隊會一起分享各種見聞,像學院風氣般,講建築、講文化、講電影,產生了一種很好的關係,增加互相交流。

 

取得外界認同

 

  能夠做到好設計,也未必獲取外界信任,馮先生經歷了建築署由無人問津、到建築作品被業界列為模範的過程。「找我們就像在公立醫院輪街症,你不會知道接診的醫生技術有多高超,純粹是剛好輪到他看診,收到藥,便匆匆離開。 」其他部門認為署內建築師也只是公務員一個,相較私人市場,老闆當然賞識其設計才委託該建築事務所,建築署初成立時很難取得委託人的信任。

 

  上述提及,馮先生安排合適的同事做某些專案,落成後多報名獲得獎項,改變了署方形象,增加公眾的認受性。業主可能是一些其他局的政務官,領獎時邀請他們去頒獎典禮,讓他們受到尊重及有成功感,從而取得其他部門的信任,也讓他們知道署方的設計受業界和大眾褒揚。

 

  公營建築用家是大眾,當然也需要諮詢他們意見,但更多時是背後的非官方形式。設計初期便安排和當區居民、尤其區議員打交道,即使只是閒談,也可以找到大家的共同點,建立互信。

 

從事建築的初心

 

  馮先生的生平已有他的自傳和其他傳媒記錄,暫且不詳列細項。與大部分畢業生際遇相近,初出茅廬時在私人事務所「打scheme、煲水」(即在數天內完成一項設計投標,往往需要加夜班),參與了很多項目。年輕人皆有熱誠,很勤奮地工作。但慢慢發覺私人市場只能接觸住宅、辦公室、酒店等類型,難以接觸公共服務和文化相關專案,他希望入政府參與這些類別的設計。

 

  他最終加入了分拆出來的建築署,甚至接觸到一些機要項目。與私人市場最大分別是:公共建築不需要為利潤去設計。例如香港的住宅項目,一定要望海、望向美景,盡量高,用盡辦法「炒盡」總樓面面積,成為香港建築師的生存空間,他認為是一個扭曲了的空間。在政府工作沒有這個需要,滿足部門要求後,建築師可以思量如何做好建築,發揮建築體量,考慮額外的功能,接觸哪些群眾等,再重新評估合適的概念出發點。這較為貼近建築學學生們讀書時追求的東西。

 

親身接觸建築大師

 

  馮先生獲得一次珍貴機會,由署方推薦到一所外國事務所實習交流,他選擇了貝聿銘(1917年-2019年)的建築事務所。身邊朋友同事也很愕然,竟然選擇了步入晚年的現代主義大師,而非當年如日中天的Norman Foster(霍朗明爵士)(1935年-)。他解釋,是希望親身了解一個華人身份的建築師,如何能在西方社會中脫穎而出。

 

  數個月的實習期間,見識到前輩的做人處事、如何跟客戶溝通、被同事們包圍著「問功課」的風采。貝先生很友善,百忙中接受了他的訪問,獲得一次深入交流的機會。他知道有些事務所創辦人未必親力親為或接觸每個項目,貝先生的公司規模很大,兩百多人,很多層樓。大廈地庫有個模型工作室,貝先生經常探問。「我非常欣賞這位七十多歲的前輩,儘管地位崇高,卻依然會鑽研模型該如何製作與改良,那份心態就如年輕人求學時般純粹。 」

 

  交流經驗對他影響深遠,處事也嚴謹許多。以前還未有強烈的社會使命感,只求做好一個項目,況且當時的政府項目並不會帶來個人名譽。但觀摩過前輩的工作態度後,影響了他日常工作的心態,對自己、對設計提出更高的要求。

 

退,亦進 

 

  他在建築署最後的時光非常開心,很多項目都獲頒獎項,提出的想法都能發生,但為何選擇55歲時提早退休?

 

  「我純粹想畫畫,希望早起步,能夠走出香港。」做建築到了某個階段,知所進退,他認為自己不能再走更遠,不太可能有外國人委託他做設計。他曾經也憧憬在事業上衝出香港,準備了上海世博香港館概念比賽的設計,可惜遲交被退回。水墨畫和藝術創作一直是他的興趣,衡量過自己需要起碼十年時間積累,技術、人脈或口碑,因此毅然轉換軌道。

 

  建築項目往往需要多年時間落成,他希望在生命限期內嘗試更多的可能性。建築師的成功是否僥倖?貝聿銘的才華和智慧國際間也備受讚賞,當初起步時,甘迺迪總統圖書館暨博物館(1979年)的設計標書卻未能獲得最高分,Jacqueline Kennedy(甘迺迪夫人 )認為他有聆聽自己的想法,設計可以盛載她對這項目的理念,最終在一眾知名建築師之中突圍而出。能夠獲得客人信任,可能比設計天份更影響建築師的職涯 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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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迺迪圖書館投標建築師名單(圖書館官方網頁)

 

  同輩最會互相欣賞,若建築師和同輩的客人能同步,隨著社會發展獲得成功。其實藝術也是,收藏家普遍是藝術創作者的年齡同溫層,因為每個人也喜歡自己人生黃金時代的東西。他舉例,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「偏見」,覺得自己大學時期的流行曲最好聽,總說現在的古靈精怪,其實是因為那個是他人生最豐富、活力、熱愛生命的年紀。「現在我身邊的朋友,上了年紀且經濟寬裕,雖然依然欣賞我的作品,卻已不再購買了。剛退休時他們或許還有物慾,但到了現在,已進入一種不再追求『擁有』的境界。」

 

繼續奉獻

 

  「我轉換了身份,坐進了許多委員會的席位,同樣在影響著許多決策。我從未放棄過建築,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去實踐。」他經常留意著香港有甚麼舊的建築,寫了很多東西(可能是投訴信)給政府,為了改成更好的建築出盡辦法,他認為比自己親身投放時間在一個項目上更有意義。他在各類委員會內經常發表意見,例如香港藝術館(2019年)(前身為香港博物美術館)因為西九文化區逐漸落成而失去光環,他建議趁機活化建築。但不能只換外殼浪費公帑,於是拆掉大樓梯、自動電梯等擴闊室內空間,借改動空間之名,「搣」掉過時的外殼。他樂於在規劃上給予意見,像一個「伯樂」,找合適建築師做設計,離開政府工作後反而促使更多事發生。

 

  前天文台台長是他好朋友,拿大埔滘潮汐站方案詢問他翻新建議,「我直呼:搞比賽!」遊說他這屬小項目,不怕問題發生,打趣說即使有事,也會有建築署照看。比賽必須是純粹的,不需比較履歷,才不會被大型事務所壟斷,讓年青人有出人頭地的機會。但坊間太少此類比賽,業主們怕沒經驗的生手會出事,情願憑過往項目和履歷委託大公司主理。西九藝術展亭(2016年)的設計比賽由唐英年先生提議,希望由香港建築師主理,減少大公司和外國公司參與的興趣,奈何香港在世貿條件下必須對全球開放比賽資格。最終收獲過千份比賽作品,很多外地人報名。「那時真的很擔心最終又是外國人勝出,但我們必須保持公道。慶幸的是,最後贏的是香港人。 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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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埔滘潮汐站「冰山一『閣』」,2024(天文台網頁)

 

  香港的比賽的評審制度並不如中國內地,他們分兩個層級:第一層是全國專家,必須如實匯報各自分析和評論,確保評分是公道和有依據的。之後交給第二層級,多為市長或者省長,作最終判定。雖然他們是外行人,但其實篩選後的作品已經是萬中選一,皆為佳作。香港只有一個層級的評審,且太少專家代表,多數為立法會、區議會議員,有關部門首長,一、兩位建築、規劃、工程師學會代表。另一個問題是,香港有關專業中活躍的專家都已經「落場」參賽,「為甚麼總是找我當評審?並非因為我比較『叻』,純粹是因為我現在不再下場參賽罷了。 」

 

  在普及、推廣建築方面,馮先生出刊了一書,介紹七十個他推崇的本地建築作品,每位建築師皆親身訪問。已退休多年的他,自問不怕被批評不公道,不會帶著私心揀選作品,也不像專業學會般生怕得失同業。筆者認為建築愛好者也應一閱,了解近二十年本地好作品。

 

  「走到這個階段,知所進退,我明白自己能力所及之處。希望透過發聲,持續在建築界裡發揮餘溫。」

 

 

馮永基  知所進退|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

撰文:
(左)梁顥維  香港註冊建築師
(右)陳偉信  香港大學建築系碩士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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